「神圣婚姻法」可以不是笑话

「神圣婚姻法」可以不是笑话

1987年生的宜兰人,在哲学系所打滚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学家讲话能让大家都听得懂。

「神圣婚姻法」可以不是笑话,而且如果你能理解这一点,可能更有机会应付当代婚姻争议。

反同三公投通过中选会审查,包括我在内的部分挺同人士这几天也发起公投提案,基于「宣传反对,比宣传赞成困难」,希望以公投对抗公投。挺同公投共有三提案,前两案不意外地针对反同公投的同性婚姻和性别教育议题,第三案却主张我国应增设「神圣婚姻」专法,让民众有「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婚姻选项。这个天外飞来一笔的戏谑提案迅速引发争论。

儘管有部分强调家庭价值的反同婚人士表达支持,但不管是中间群众,还是挺同阵营,对「神圣婚姻法」公投的疑虑都多于支持。面对同温层质疑,挺同公投的共同发起人苗博雅公开说明,「神圣婚姻法」公投是一种有战略意义的抗争手段:它可以检验中选会是否依循双重标準对公投案进行实质审查(而非法定的形式审查),也可以成为归谬说法,对抗反同派的同性伴侣专法方案。

我同意苗博雅对于第三案战略效果的判断,不过我也认为,在战略手段之余,「神圣婚姻法」本身也是值得认真考虑的婚姻政策,并且可望舒缓当前台湾社会的一些问题。

反反同公投的第三案「神圣婚姻专法」引起争议

「神圣婚姻法」的目的是契合「忠贞主义者」[1]的期待,让法律上可以有「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婚姻选项。当然,依现代人权观念,我们不能真的允许那种在法律上不得离婚的婚姻。不过,要彰显「一生一世」,并不见得要规定不可离婚,增加离婚代价也是可能的选项,至于代价该怎幺设定,什幺情况下由谁负,则可以讨论。例如说,若丈夫家暴导致离婚,要让双方付出同等代价,似乎不算公平。

附带离婚代价的「神圣婚姻法」,在效果上会让人更不愿意离婚、延长婚姻寿命。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不应该是「神圣婚姻法」存在的意义。「神圣婚姻法」不是为了让人歹戏拖棚,而是为了让那些虔诚信仰「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伴侣,有和他们信仰相配的法律选项可供选择。

最能彰显「神圣婚姻法」价值的,并不是那些想要离婚,但考量离婚代价决定硬撑下去的伴侣,而是在当初有足够的虔诚、信任与决心去选择神圣婚姻,尔后也真的心甘情愿相持相守一辈子的伴侣。当然,对于后者来说,即便当初选择的是一般意义的婚姻,他们大概也不会离婚,但当初因为存在神圣婚姻这个选项,让他们有机会彰显自己的虔诚、信任与决心,这对他们来说依然有意义。

然而,为什幺需要对「忠贞主义者」这幺好,量身打造一个婚姻制度给他们选?答案很简单:为了舒缓社会上对于婚姻定义的争论。

在大法官释宪后,反同阵营大致不再反对「同性伴侣应受法律保障」,并专注于反对同性婚姻、支持专法。为什幺反同阵营可接受专法?除了领养等细节争议之外,主要的原因就是反同者认为说,同性婚姻进入民法婚姻章,会改变「婚姻」的定义。[2]

在这里,我们面对了婚姻概念观(conception)的争论:每个人对于婚姻是什幺、可以如何组成,持有互相冲突的意见。值得注意的是,人们彼此持有互相冲突的意见,不见得会导致社会争议。有些PS4玩家喜欢《血源诅咒》,另外一些则认为那是困难到无法玩的烂游戏,这些玩家意见冲突,但这不会导致需要处理的社会争议,因为他们各玩各的,互不干涉。婚姻概念观在台湾引起社会争议,除了大家意见冲突之外,另一个必要的成因,是现行的民法让婚姻有了统一的法律定义,这使得民法对婚姻的规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每一个对于婚姻有特定概念观的人,都希望民法里的婚姻规定符合自己的观点。这就是目前同性婚姻争议的最终来源。

要怎样才能让大家不再需要抢夺法律里统一、唯一的婚姻定义?

最直接的方法是经济学家塞勒(Richard Thaler)和法学家桑思坦(Cass Sunstein)力推的「婚姻民营化」:把婚姻两个字从法律中移除,法律提供各种有助于人们长久共同生活的契约和优惠,但不规定哪些契约算是婚姻。[3]塞勒和桑斯坦认为,当法律抽手,各种社群和宗教就可以在不违反人权的前提下自己建立自己认同的婚姻规範,各玩各的,互不干涉。而如果适合,这些婚姻规範也可望受到各种客製化法律契约的保障。

台湾社会能接受把「婚姻」从法律里移除吗?这个提议对于目前的反对者来说,恐怕会比让男生和男生可以结婚更可怕。

然而,若继续任由法律定义婚姻,我们该如何避免不同婚姻概念观的争论内耗?另一个选择或许是「多元婚姻制」:针对所有够多人支持的婚姻概念观,在法律上开放相应的婚姻选项。如果护家盟想要「一夫一妻」的婚姻,就给他们一个。如果忠贞主义者想要「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婚姻,就给他们一个。如果同性恋想要结婚,并且不介意和友善同志的异性伴侣共用同一个婚姻概念,就给他们一个。

要用多元婚姻制来消弭现行同婚争议,神圣婚姻法会是其中一步。

若同性婚姻如预期合法化,反同者和忠贞主义者恐怕会认为自己遭到社会制度背叛:在他们心里最重要的婚姻相关法律,竟然被改成不符合他们婚姻概念观的样子。当然,基于平等,我们不能要求同志委屈自己去配合反同者和忠贞主义者,但我们可以让「一夫一妻婚姻」和「不限制性别的婚姻」同时成为法律上的选项,满足最多人的需求。

多元婚姻制甚至可以让部分对同志友善的异性恋更满意。以我自己为例,在同性婚姻尚未合法化的时候,因为身为异性恋而独享婚姻权利这件事常常令我感到惭愧。然而,我也不至于认为说,那些不想要跟同志「共享同一种婚姻」的人完全无权提出如是需求。因此,最能让大家都满意的做法,应该是提供一夫一妻婚姻给无法接受同志婚姻的人,并让我这样的人跟同志朋友们共享同一种不区分性别的婚姻。

要反对神圣婚姻法,你可以主张忠贞主义者无权要求社会在法律上给他们一个符合他们婚姻概念观的选项,或者也可以主张神圣婚姻法会带来社会不可承受的坏后果。如果你选第一条反对路径,会重新落入本来可以避免的婚姻定义争议。目前在网路上,许多人採取第二条反对路径,认为神圣婚姻法会违反政教分离原则、强化婚姻对女性的剥削、让歧视性的同性伴侣专法成为可能…等等。对于这些疑虑,我会在下一篇文章说明我的看法。

NOTE

  1. 这篇文章姑且用「忠贞主义者」来描述那些认为婚姻应该「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人。用这个词,是因为并不是所有「反同人士」和「保守基督徒」都支持上述婚姻规约。↩
  2. 说法律可以改变婚姻的定义,其实并不準确。关于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可以参考〈婚姻定义的问题就这样面对吧!〉这篇文章。↩
  3. Richard Thaler & Cass Sunstein 2014 《推出你的影响力》时报出版 张美惠译 pp.240-249↩